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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月光腌进咸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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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娅娜
书桌靠窗的角落,摆着一个旧本子。封面是褪了色的蓝,边角卷得像海浪。里头东一句西一句:春天第一朵玉兰的弧度,早市上小贩的叫卖声,雨夜路灯掉进水洼的碎光……都是些没头没尾的碎片,像日子撒落的糖纸。哪天闷了,随手翻开,它们就一闪一闪,像替我留着灯。
以前我把写作想得既大又远——得等夜深人静,得有月光,得沐浴香薰。可生活哪肯配合?白天工作焦头烂额,夜里陪孩子读绘本,灵感刚探头就被一句“妈妈,我给你讲个故事”吹散。后来懂了,写作不用挑黄道吉日,就像出门不必看天气预报。雨天有雨天的湿味,雪天有雪天的吱呀,都有值得记录的碎片。
刚开始记录的文字,无须一次成文。它可能是手机备忘录里三行没标点的话,可能是便笺纸背面的涂鸦,也可能是在电梯里用语音记录的一段文字。那天回家已是夜深,月光淌在我肩上又顺道流进我的心窝,沁凉间,忽然想起姥姥腌菜的坛子——纱布上总沾着盐粒,像偷偷结了霜。到家之后,立刻戳手机记下:“盐粒在纱布上发光,像把月光腌进了咸菜。”后来写散文,这段最暖。
写东西的时候,心里会冒出另一个我。平时讲不清的委屈、说不出口的喜欢,在纸上慢慢摊平。有次和朋友发生争执,憋得胸口疼,回家对着本子写:“其实我不是怪你,是怕你走的时候,我还没来得及说‘我懂你’。”笔尖沙沙响,比任何安慰都好使。原来写字不仅是往外倒,也是往里掏——把沉底的情绪捞上来晒晒,闻闻阳光的味道。
当然也有卡壳的时候。对着空白页发呆,像钥匙断在锁眼里。那就不硬拧,去厨房烧水,看水汽在玻璃上自由创作;下楼买橘子,听婶子念叨“酸点才甜”;蹲路边看蚂蚁绕开一粒石子。往往就是这些不写的瞬间,门自己吱呀开了——婶子的橘子、蚂蚁的路线,忽然变成一句热腾腾的话跳进脑子。
蓝本子快写满了,换了本米白的。还放在窗边,太阳好时,能看见纸上毛茸茸的铅笔印。这本子里有道缝,这条缝儿永远给我留着,装得下所有不体面的眼泪、没逻辑的梦、一闪而过的温柔。
不用管写得好不好,也不用管有没有人看。写字不过是给自己留个窝,累了躺一躺,迷路了亮一亮,委屈时抱一抱。推开门,不是为了当作家,只是让那些在日子里漏掉的细沙,有个地方慢慢聚成小小的沙丘。
留一条缝儿,像给心事开条暗河。风钻进来,掀动前几页,沙沙响,像提醒:别急,先听。楼下卖橘子的婶子还在,她的橘子黄得像腌透的月色。我买了两个,橘皮在掌心沁凉,纹路像极了我掌心的乱线。上楼剥开,酸雾扑眼,那句“日子酸点才记得甜时的深刻”蹦出来,落在纸上,带着橘皮的油星。那一刻我知道,缝儿虽小,却足够让整座夜漏进来。
就像现在,风从窗缝钻进来,掀得纸页哗啦响。像是门在说:回来吧,这儿有你的整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