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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像一件往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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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外婆家》(盛慧/著,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1月)

一部温厚、抒情、乡土情怀的散文力作,所选篇目包含乡愁、童年、亲情和人生感悟等主题。作者以至真至善情怀,写至纯至美文字,展示了一个和乐敦厚、充满温情的江南水乡。

和大平原上所有的村庄一样,我们的村庄,也是一本没有打开的绿封皮的书。木叶上栖息着风、鸟儿和往事。低低的房舍,像一枚枚苦涩的楝树果,布满时间的痕迹。青草围绕的池塘,在村落中间,像一面镜子,发出祥和、恬美的光芒。宽阔的黄泥大道,像一阵风吹进村庄,而后散开,吹向草垛、打谷场、菜园、堂前、埠头、后院,吹向村庄的每一个角落。

从村子前面流过的屋溪河带来了鱼群忧郁的清唱和天空瓦蓝的目光,使村庄洁净而又明亮。但是雨过之后,河水就会浑浊起来,一个连着一个的漩涡,带来了河流上游的东西,比如,凉席、酒瓶和破衣裳。小时候,我并不知道屋溪河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对于它的茫然,正是对于时间的茫然,对于世界的茫然。

更多的时候,我只能待在屋子里。我记得我们家那张没有光泽的桌子,它是我们家年代最久远的物件,它的安静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威严。堂前总是散发着黄泥的光亮。我熟悉屋子里的每一件事物,我知道稻草芯做的扫帚,总是放在土灰色的门背后。米桶放在祖母的床底下。鸡窝上堆放着农具、秧篮和洗脚盆。

房子小得不能再小,屋檐低得不能再低,光线暗得不能再暗。除了半间堂前,还有一间房。中间用芦苇划开。里面的半间,就是爸妈的新房了。一切都是红漆的,雕花的大床、小橱、大橱、桌子、马桶。放了床单和大衣的藤条箱子,就搁在站橱上面,再上面是一条褐色方巾包好的牛皮日记本之类的东西。外半间是祖母的床,旁边是一张竹椅。坐在上面能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,一如祖母咯血的声音。

灶台就在祖母的床前。灶台当然被熏黑了。碗橱放在角落里,里面放着青花的碗碟,碗碟中间凿了父亲的名字。我记得,那时候我最喜欢坐在灶膛的草垫子上。

那里面黑咕隆咚的。稻草烧过以后,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。明晃晃的火星,也让我感到一种温暖。下雨之前,风总是很大,炊烟吐不出去,会倒吹进屋子,这时,屋子里到处都是呛人的烟味。雨也开始下了,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,我就躺在祖母的怀里,听一些久远的故事。

门前是一片打谷场,高大的馄饨树围绕在周围,成了一个绿色的围墙。小时候,我常常坐在门槛上,手里玩着泥巴,注视着形形色色的人群。再往南,就是屋溪河了。青石板铺就的河埠伸进清澈的水里。两棵斜斜的杨树,交织成一把伞。

夏日的午后,等大人们熟睡以后,我就溜到了河埠上。烟囱鱼在水草边闲步,看来它和我一样是溜出来的,风从河对面吹过来,带着一些水汽。偶尔,鸟会发出几声深远的啼啭,让我觉得村庄里的一切,草垛、灰堆、房舍和光亮,一切的一切,都和往日不一样了,变得陌生起来。苦楝树站在河岸边,和我一样寂寞。偶尔,落下一个果子,要在水里发出寂寞的回响。

这是七月的一个下午,乌鱼在细细的淤泥里沉睡,竹林里躺在竹床上的人,用大蒲扇盖住了太阳的光斑。村口,硕大的老槐树下,一张散发着岁月光亮的八仙桌前,老人们正在打牌。地上,揿灭了一地的烟蒂。卖茶水和凉粉的人,躺在逍遥椅上。收破铜烂铁的溧阳佬,吹着一支笛子,从上一个村庄来。在村口买了一杯茶水,一边用凉帽扇着风,一边看老人们打牌。寂寞的平原,寂寞的天空,寂寞的房舍,寂寞的童年……

那是我生命中最初的记忆,想起来,总是有时清晰,有时茫然。在七月结束的时候,祖母搬到了山上。

(选自《外婆家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