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容详情
细致的近景
——读金宇澄《繁花》
高连奎
阅读数:941 本文字数:1405
如画坛的“海派”,沪味小说业已成就斐然,它比京味小说来得悄然而执著甚至厚重,貌似繁琐,却别有一番风味,独有的,无可取代的,从张爱玲到程乃珊再到王安忆,仿佛身处迷宫般的上海弄堂里听居家女人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,而上海男作家似乎像有意无意躲着避着,很难看到他们的“啰嗦”,这恰好与京味小说或津味小说相反,“京油子津嘴子”的叙事多是男作家。可是,忽然的,金宇澄打破了这种结构,家居女人也好,家居男人也罢,反正也“东家长西家短”起来,把上海弄堂从里到外、从上到下、从远到近抖落得像“晾晒的花被子”似的一览无余。金宇澄此前未必没有这样“抖落”,但没有现在《繁花》这样彻底,且具“规模化”。
当代小说家——大多上了一把年纪——因着命运的阅历或影响,难免有“放眼世界”“高大上”的心境惯性使然,无意间出现大段的背景交待甚或是说教,在开篇或在篇内,有的甚至与叙事并没有多大关联,也忍不住信马由缰,少不得也是“文以载道”名义,实际暗揣着制造“史诗”“经典”类的心思。那难脱照猫画虎之嫌,形同于复制,只不过是临时抱佛脚式的浪得虚名,实质上于文学并无裨益。然而真正的小说家倒不会出现这种扪心会不安的情形,似乎《繁花》便是一例。
读《繁花》不会像读张爱玲作品那样紧赶慢赶地揪心,也不会像读王安忆作品那样遏云流水,倒仿佛读钱锺书先生小说那样厚重,更仿佛读川端康成小说那样细致。《繁花》是大上海平民生活琐碎的罗列,但并不是流水账那么简单,而是在描绘一棵树,枝枝蔓蔓,繁复回环,更辅以江浙方言语境,铺陈着密密的浓荫让人徘徊流连。综其外在特点,既是白描,又是泼墨,还是工笔,这样展现的便全是细致的近景。这近景像流动的电影画面,满眼充斥着细节,这细节却又节省笔墨地一带而过,一幅幅一帧帧,接续不断地演绎,而画面背后的东西却又时刻没有脱节,仿佛移动着放大镜看《清明上河图》,纤毫毕现,但每一着笔都是整幅画的一部分。这或许就是《繁花》独树一帜的地方,十里洋场已成明日黄花,可眼前仍摆着一朵朵花色各异花期不同的花,并不只是一种,来路也非一地,或正欲绽放或已呈败相,细致地描摹每一朵花,又把每一朵花堆砌,结成的不只是花束,整本书读下来就是一座繁复而香气暗浮的花园。
也许因为语境或故事的原因,读来并没有期望的那样惊心动魄,甚至还因为读者只涉猎过一地方言,像过往阅读《红楼梦》《源氏物语》那样兴致不高,更像读川端康成那样昏昏欲睡,这似乎完全是没有耐心的缘故。倘或有耐心,扑入字里行间读下去,如宗教般的清心似乎没有多少,但心神却会渐渐宁定下来,一种现代社会里久违的难得的静心净气会暂时回归。读《繁花》不由得让我想起读何立伟描写水边、青石街巷的小说,浮躁的人心一下子就沉静下来。
每一位作家都有自己的读者群,而这个群当然不能以数量论高低,以猎奇的故事情节为主的读者群自然会多,但不能以此论定文学艺术成就的高低,福楼拜比之大仲马,无论作品数量还是读者数量都不可同日而语,但论及法国文学地位及贡献,大仲马比之福楼拜却也不可同日而语。以故事取胜或培养读者的作家是巧聪明,而纯以语境培养读者的作家似乎显得拙笨,尤其是当下,似乎“不识时务”,《繁花》“宁繁毋略,宁下毋高”的要旨,把人道只是寻常的鸡毛蒜皮的故事作题材,又采用当下人并不太熟悉或喜欢的语境,来“取悦我的读者”,是不是得不偿失?可是,反过来说,是不是这也是另一种取巧?毕竟《繁花》的读者相对是固定的,且是长久不弃的。